■ 李顺亮 曾凤清 郑丽萍 李远明 杨燕蓉 林芳芳
卢素平/文 林丽琼/插画

编者按
革命成功,需要叱咤风云的将军,也需要默默无闻的挑夫。
1933年,31岁的大田籍青年吴明梗改名换姓,毅然参加革命。从此,他成了红军队伍里的丁刚。“到井冈山去!”跟着红军,追随革命。革命给了丁刚新的生命。一根扁担挑在肩头,丁刚挑出了红军挑夫的革命本色。
此前,本报曾在头版推出了《红军挑夫》独家系列报道。在记者的寻访中,老一辈革命者忠诚、质朴、无畏的形象得以重现,震撼着每一个人。采访中,还有许多细节和发现,在系列报道中没有呈现。本期《风展红旗如画》特推出《红军挑夫丁刚的故事》特别报道。让我们用心阅读这些红色故事,用心领悟革命挑夫精神,望见初心,牢记初心,不忘来路。
1“人在,担子在。”
1934年秋收后,丁刚所在的红三军团开始了二万五千里长征。长年在田间山林耕耘劳作,丁刚身材健壮,脚力过人。于是,部队首长安排丁刚担任挑夫。
挑东西,对丁刚自然是小事一桩。部队所需物品,既无车运,又无马驮,本来就全靠肩挑。可是,这回不一样。刚一接到任务,丁刚就明白这是一项“重差”。
重,并不是因为轻重,而是因为要挑的是党中央的机要文件!这比什么千斤重担都还“重”,丁刚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比生命还要珍贵!”指着丁刚肩上的两个大箱子,部队首长郑重嘱咐。
服从命令,是军人的天职。这话,丁刚牢牢地记在了心底。从此,在漫漫行军途中,丁刚呈现在战友面前的,始终是一个挑夫形象。
行军途中,丁刚慢慢发现,自己总是被安排走在队伍的中间。前有堵截、后有追兵,队伍中间的位置,从来都是整个部队里最安全的。
丁刚清楚地知道,队伍中间的位置,属于自己肩上的这副担子。两个大箱子,分量不同寻常,里面装着中国革命沉甸甸的未来。
不能看,更不能说。丁刚深知责任重大,从不向任何人讲自己挑的是什么东西。由于担心文件泄露,他总是把文件包裹得严严实实,从没透露过半个字眼。
丁刚挑着担子,跟着部队跋山涉水。再累,都不叫一声苦;跌倒,也不喊一声痛。虽然粮食缺乏,吃草根、啃树皮,甚至饿肚子,都是常有的事,但是,只要想到解放全中国,他浑身上下就充满了劲。
行军途中,天气多变,风吹雨淋,生病也不是没有的事。可是,丁刚一边咬紧牙关坚持,一边装着轻松的样子,把担子从左肩换到右肩,扛不住,一会儿又从右肩换到左肩。
聪明的战友看不下去,早就想着帮忙挑一挑。可是,丁刚却摆摆手:“人在,担子在!”他不是信不过战友,只是把担子挑在自己肩上,心里才踏实啊!
“只要还有一丝力气,就不能让担子离开肩膀。”毕竟,这是党中央的机要文件,丁刚在心里默念着。就这样,他不管行军到哪里,担子始终挑在肩头。
遵义会议过后,丁刚所在的连队改为中央教导队,他的任务仍然是挑文件。在丁刚看来,肩上所挑的东西,比自己的生命还宝贵。一路上,他谨小慎微,生怕会有闪失。
“远山近山如削玉,山腰半坡晴云束。”在甘肃省岷县二郎山,丁刚所在的部队与敌军相遇。战斗持续了多个昼夜,最终,英勇善战的红军将士顺利突围。
尽管百般保护,丁刚所挑的箱子,还是被敌军的子弹射出了两个窟窿。虽然里头的东西没有损坏,但是箱子有了窟窿,里面的文件就可能被弄湿。
丁刚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。要知道,这副担子就是他的命根子啊。但是,由于形势紧急,他根本来不及把窟窿补上。没过多久,部队就行军到了一处草地。
说是草地,其实是一片地势低洼的沼泽地。只见前面的战友一踏入草地,淤泥很快没过了大腿,丁刚犯难了。如果还是挑着担子过草地,文件势必会遇水打湿。怎么办?
短暂的沉默、思虑之后,丁刚毅然决然地踏进草地。只见他双手紧握扁担,把担子高高地举过头顶,担子不会碰水,东西安全了!
一步、二步、三步……在草地里,哪怕是空手,每前进一步都十分困难,况且还要用手高高举起重担。尽管天气严寒,但是手举重担前行的丁刚,衣服被汗水湿了个透。
等到双脚踏出草地时,丁刚再也坚持不住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由于用力保持一个姿势太久,丁刚的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。过了好一阵子,身体刚稍微恢复,他又挑着担子,上路了。
“人在,担子在!”就这样,丁刚一路向前,把担子挑到了陕北延安。
2“生产也是搞革命”
1935年春节前,丁刚随着大部队,顺利抵达陕北。
他跟着干部团,一起住在瓦窑堡。第二年,丁刚进入部队医院,成为一名炊事员。挑米挑菜,丁刚用一根扁担,挑起了为革命大生产的任务。
农民出身、家境贫苦的丁刚,对土地和粮食有着特殊的感情。老家门口那片茂密的苦槠树林,是丁刚抹不去的记忆。“小时候,家里没有粮食吃,大家摘回苦槠树果实,和蕨根一起晒干磨粉后,就成了一家人的口粮。”和小时候跟着母亲上路乞讨的日子比,采摘苦槠树果实的生活也是幸福的。
长征路上,粮食更是奇缺。没食盐,丁刚就和战士一起,到处找来鹅卵石,熬出丝丝白盐;没粮食,他们便扒来野菜将就着吃。有时候饿得实在受不了了,红军战士只能煮皮带吃。甚至,还有的战士,只能将前面行进部队的排泄物冲洗干净,淘出其中未消化的残渣来充饥……
如今,脚下可是充满生机的土地。自力更生,艰苦奋斗!到了延安,作为炊事员的丁刚,觉得自己总有使不完的劲。他扛起镢头、拿起扁担,又开始忙前忙后。
1941年,一边是日本侵略军的疯狂进攻和“扫荡”,另一边是国民党顽固派的军事包围和经济封锁。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民主根据地里,财政经济发生了极为严重的困难。
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。“一把镢头,一支枪,誓死保卫党中央。”响应党中央的号召,丁刚迅速投入到大生产运动之中。
“不让一个人站在生产线之外。”当时的延安,上自旅首长,下至炊事员、饲养员一律参加生产。从小在山间田野长大的丁刚,干农活更是一把好手。
从1941年到1944年,丁刚所在的部队经过了3次整编。大生产运动期间,丁刚被编入了警备旅三团,团里负责的生产基地在马南。
“我承包20亩地。”平时言语不多的丁刚,找到了团长燕红远,主动请缨。团长一听,围着丁刚打量了一圈说:“好小子,好样的!”
“不过,20亩地,你一个人能行吗?”团长还是有些吃惊。丁刚拍拍胸脯,自信地点点头:“生产也是搞革命!”
苦的就是没有自己的地!想当年,不到10岁的他,一年到头上山下田,也赚不来一家人的温饱,还不得不四处乞讨。后来,年纪轻轻的他,只好外出打工。虽然从年头干到年尾,但是一家人依然穷困潦倒。
只要有土地,丁刚什么都不怕。“他们打仗是好手,而我干活肯定强。”他只怕团长不相信自己,赶紧踏前一步保证。团长一点头,丁刚就笑了。他的心里充满难以言尽的喜悦。
松土、播种、浇水、施肥……早出晚归,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丁刚忙碌的身影。虽然从小没少干农活,但是丁刚丝毫不敢大意,因为这里是北方,和南方的水土可大不一样。
人家干活用力,他干活还特别用心。丁刚一边自己琢磨,一边向人请教,一天一天地盯着自己的庄稼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在那片土地上,他获得了丰厚的回报。
近2000公斤小麦!一挑又一挑,一来又一回……丁刚喜滋滋地挑着沉甸甸的粮食去缴公。汗水早已湿透衣背,他却顾不上歇息,一路上连声道谢。原来,丰收的消息迅速传开,贺喜连连。
因为生产有功,丁刚受到了中央嘉奖。
3“给群众挑水,乐意!”
“共产党人四海为家,哪里需要哪安家!”新中国成立后,丁刚在四川宜宾安家落户。
1945年抗战胜利后,丁刚随部队到了辽宁锦州。一次次胜利的消息传来,他高兴极了。可是,有一天,他听到一个消息后,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般。
原来,作战部队即将南下。南方,那里有故乡!已经40多岁的丁刚,这位多年在外的游子,想家了。他并不知道——母亲早已饿死在寻找他的路上。
树高千尺忘不了根。难受了几天后,他跑去向组织申请,要随作战部队南下。“你留下来,回家的事,咱从长计议。”作战可不是儿戏,组织多次动员挽留他。
虽然目不识丁,但是丁刚知道“向南”意味着什么。在他的坚持下,不久,他被编入西南干部服务团,随军南下进军西南,就这样一路到了四川宜宾。
宜宾城边,清粼粼的岷江水,静悄悄地流淌着。1951年6月,组织安排他到宜宾地委招待所工作。出小北街的招待所大门,走完匡街,下完长而陡的石梯子,就到了岷江边。
那时,还没有自来水。全城饮用水都靠人挑,招待所也不例外。住在招待所里的,都是南来北往办事的群众。所里的用水量很大,下岷江挑水是常事。
一担水,一身汗……日复一日,丁刚下到江边,打起清水,挑在肩头,爬坡上坎,一次次在闹市街区中穿行。当地居民都熟悉这个挑水工,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是招待所的领导。
有一天,丁刚照例去挑水。不巧,刚好被前来宜宾视察的省政府领导看见了。“怎么能让一名老红军天天挑水呢?”陪同的地委书记郭春文,很快被严肃批评。
“给群众挑水,我乐意。”得知有领导因为自己挑水被责问,丁刚心里有些难受。其实,他早已习惯成自然,凡是招待所的事,他总是抢着干。
1952年8月,经组织介绍,50岁的丁刚结婚了。新房就是招待所里的一间15平方米左右的客房,两床一桌,窗玻璃贴几个双喜。“所长娶媳妇儿,搞隆重一点。”婚礼太简单,老同事看不下去。丁刚拦住了:“这样就很好。”
朴实的丁刚,让副所长主持所里的工作,而他倒像个尽职的勤杂工。丁刚从没想那么多,挑水、扫地、冲厕所,一天到晚总是忙。旁人哪里知道,和战争岁月相比,这样的生活已是苦尽甘来。
寒来暑往,春去冬来。绿水环绕的宜宾,旧貌换了新颜。过去那挑水的岁月,也一去不复返了。可是,即使过了90岁高龄后,丁刚已经无法挑起一担水,还是常常坚持自己动手……
4“还是干我的老本行!”
“我挑了一辈子扁担,还是干我的老本行,让我到农场去喂喂马、挑挑担。”
革命的担子挑了半辈子,眼看丁刚年过半百,1954年,组织上要给老红军安排个不用这么费体力的革命工作。可是,丁刚断然拒绝:“领导岗位留给有文化、有知识的年轻人更合适。”
“萧萧马鸣,悠悠旆旌。”爬雪山,过草地……马,陪伴着红军将士跨过了万水千山。丁刚对马有着不一样的感情。当年,长征途中条件艰苦,物资匮乏,只有少部分红军将领配备马。但是,他们却常常把马让给伤病员,或是用于驮粮食、行李和文件。
养马这活儿起早贪黑,连囫囵觉都睡不了。听说老红军要养马,身边的人开始劝说。组织也几次派人找丁刚谈话,但都被丁刚回绝了。
当时的宜宾专区农场位于西郊,在天池乡高梨、农生两村之间。专区农场离城里17.5公里,只有一条难行的碎石公路。场里的物资进出,全靠一辆马车拉的胶轮大车运送。
头两年,农场里养了十来匹马。每天,马儿要吃不少饲料。挑来一担担稻草,耐心地切成两寸来长,然后拌上麦麸,这是丁刚日复一日繁琐的工作。
怕老红军累着,有人给丁刚出主意。每一回,可以多放些粮草,这样,一天下来就可以少跑好几回。可是,丁刚不这么干。他宁愿来回多挑几担粮草,也要让马儿吃好些。
那时,没有自来水,人畜用水都要一担一担地跨过公路去挑。虽说马房有两个人,但另外一人兼赶马车跑运输。所以,养马的重活、脏活、累活,几乎全落在了丁刚身上。
对丁刚来说,干活就是干活,既没有上下班,也没有节假日。领导心疼了,要安排老红军休息,但他硬要坚持着干。
“马无夜草不肥。”马要喂得好,白天黑夜得喂好几次。丁刚从来没有怨言。他自己负责养马,妻子还要负责养猪。两人无暇照顾子女,索性把大女儿维娜托付给亲戚照料。
丁刚夜里起来喂马,白天有空放牧。牛马都膘肥肉满,确保了耕作运输的需要。以前,同事们嫌脏嫌臭,都离马房远远的,可自从丁刚接手养马后,马房居然有草香麦香扑鼻而来。
有回冬天夜里,丁刚照常去喂马。细心的他发现,有一匹马站着不吃食,不仅头下垂,还摇尾不安。这匹马肯定是积食了!积食可不是小事,如果没有及时处理和治疗,可能会导致马消化不良,胀气死亡。
尽管天又黑又冷,他一边不时地给马喂食温水,一边不停地按摩马肚,直至深夜。过了十二点,他又不厌其烦地,牵着马在圈舍周围慢慢散步,直到天亮。
在他的悉心照顾下,马的消化能力恢复了,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。救下一匹马,也就为国家减少了500多元的损失。那时,丁刚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50元。
马虽养得精壮,丁刚却从来舍不得搭乘马车。进城很远,他要搭乘马车,本来比谁都方便。可是,他坚决不坐马车,总是说:“人生来就是走路的。”
丁刚日夜陪伴着马,或者说马日夜陪伴着丁刚。后来,以讹传讹,红军挑夫丁刚居然成了朱德总司令长征路上的马夫。
1962年,宜宾专区农业科学研究所与宜宾专区园艺试验站合并,正式取消了养马岗位。
那天,丁刚在马房前站了很久,沉默不语。
(摘自《三明日报》2019年9月19日第2版》)